江自得專訪評定書得獎感言

醫人醫心 : 江自得醫師寫詩診斷社會病灶  文/ 鄭任汶

  疼痛不會有階級之分,但社會地位卻有著優劣高低,醫師是最矛盾的一項工作,穿著尊貴的白袍,卻每天接觸勞苦大眾的生老病死。在這樣的訓練與環境底下, 江自得醫師將自己每天的細膩觀察,以及對社會人文的反省批判,化成詩與文字,他的筆觸動人,分析冷靜,把社會看得極為透徹。
   寫詩的動力就是來自於他心中最深層的靈魂,他的熱情滾燙、他的情感濃烈,如聽診器一般準確幫社會診斷。當被問到是不是可以給現代的年輕人一些建議?謙虛的江醫師了幾秒,他說,「我寫詩不是為了得獎,也不是為了什麼目的,就完全是自己的價值觀吧!」
   帶著醫師溫柔的笑容,江醫師態度堅定的說,「你要問自己,到底人生是追求什麼?回想自己的過去是在追求什麼?讓自己沒有白過每一天?」江醫師歸納了自己的價值觀,那就是「愛、美與創造。」也就是,熱愛生命,愛病人,熱愛美學,愛這塊土地,更勇於創造。至於什麼是創造?江醫師舉例說,就跟醫學研究一樣,是要發現什麼?當然就是發現治療的方式,來讓病人痊癒健康。
   江醫師長達三十幾年的行醫生涯,幾乎都在自己的故鄉-台中,用盡一生的力氣實踐著他的志業。雖然在家人的鼓勵下,念了醫學,但在台中一中時期,他就會詩詞文字產生興趣,到了高醫,在校刊中,看到許多現代詩的作品,讓他驚豔,並參與創立高醫的「阿米巴詩社」,同時也自己開始嘗試寫作。
   大學時期開始對台灣社會的關心,一群有共同理念的好友聚集在一起,江自得思索著台灣的政治、經濟、社會等諸多問題,許多關心台灣社會與歷史人文的種子,也逐漸在他的心中成長茁壯。其中,在高醫時期,另一位比較早活躍於社會運動的陳永興醫師,就是江醫師低兩屆的學弟。
   畢業之後,在臺北榮總擔任住院醫師並升為主治醫師之後,江醫師回到家鄉參與台中榮總胸腔內科的創立工作,即便工作非常忙碌,他依然不忘筆耕。若說楊逵的寫作是拿鋤頭勞動,那江自得的寫作就是拿聽診器看診,醫師的科學訓練,讓他觀察入微,門診的田野觀察,讓他更透徹社會與人性。
   1996年他完成了「從聽診器的那端」,用科學病理的分析,透過文字精準的檢驗了台灣當代社會的人性,讓苦痛不再是冰冷的紅黑數字,而是靈活生動的描述。江自得回憶著,從醫之後,他更加體會許多社會底層所遭遇的問題,也更能了解到社會發展的諸多問題,因此選擇以醫學的訓練為基底,準備慢慢練習用某一個主題來創作。
   再加上許多其他的作品,包括:《那天,我輕輕觸著了妳的傷口》、《故鄉的太陽》、《從聽診器的那端》、《那一支受傷的歌》、《給NK的十行詩》、詩選集《三稜鏡》(與曾貴海、鄭炯明合集)、散文集《漂泊》,以及編著有《殖民地經驗與台灣文學》、《人文阿米巴》等。寫作風格相當獨特深入的江自得,陸續獲得陳秀喜詩獎、吳濁流文學獎新詩正獎、賴和醫療人文獎。
   為了完成自己的寫作計劃,他從2003年選擇提早退休,開始一邊兼職看診、擔任中部各教學醫院的胸部X光與電腦斷層判讀的教授,也一邊「專職」寫作的生涯,江醫師說,「我從2003年開始比較有計劃性的寫作,以主題來區分,慢慢完成我的詩與散文創作。」
   江醫師關注的面向,有非常精確的層次感,從個人到社會,從國族到階級,更從當代到具有歷史縱深的台灣歷史。如他所計劃的,大概從2005年之後,開始以台灣歷史敘事為主題,撰寫詩作。因此他選擇了蔣渭水的獄中日記、霧社事件、二二八事件、白色恐怖等四件歷史大事,這本詩作就是2006年出版的「遙遠的悲哀」。
   江醫師用〈那些天,蔣渭水在牢裡〉、〈賽德克悲歌〉、〈永不消逝的水煙 ──致林茂生〉、〈從戶口裡消失〉等四首組詩,控訴殖民者的無情與殘暴,這是人道醫師的抒情敘事詩,更是如聽診器般的刺探深藏在社會深處的病灶,更如手術刀般切開每個人最原始的正義感與良心。
   熱愛生命是醫者的良心起始,「瞬間即永恆」則是哲學家或詩人的生命哲學,江自得兼具醫師與詩人的雙重角色,他徹底把握任何一天的任何一個時刻,江醫師認為,「對任何一個時間點的存在,永遠不會再重複,因此把握任何一個瞬間,就是生命該有的價值觀。」
   對個人哲學思想的關照,也慢慢擴及到台灣數百年來的線性歷史,循此軌跡,江醫師把觸角伸及以台灣為主體的歷史敘事,他爬梳了許多有關平埔族、荷蘭、清治、日治與國民黨統治的許多歷史文獻。「總共有四冊的熱蘭遮城日誌,好厚、好重。」那是他好不容易買來的,他甚至直接打電話給翻譯者江樹生,詢問此書的取得與部分撰寫細節。
   歷史一直都在,只是被遺忘,更被統治者刻意掩蓋。透過重新對磅礡歷史的詮釋與再造,江自得完成了「Ilha Formosa:江自得詩集」,此書不但深刻描繪統治者與人民之間充滿血淚的刻痕,更透過多元史觀,讓人重新聆聽屬於台灣這塊土地的低鳴。
   當被問及最喜歡的詩人?他毫無猶豫的說出,谷川俊太郎、聶魯達等東西方著名詩人,江醫師對生命熱愛的滾燙心情,宛如火紅的玫瑰,滾燙的岩石,炙熱的燃燒著。最近,魏德聖導演有關台灣歷史敘事的新作,在導演的力邀下,江醫師也貢獻己力,提供其中部分歌詞的創作,相信外界很快就會再度看到他的作品。
   入秋的台灣大道,筆直的向西射去,遠遠的那一端就是台中港,江自得的文字就跟梧棲海邊的夕陽一樣閃耀,他的一字一句也跟這抹夕陽一樣,傳頌百年、千年,讓台灣的人心融化,也讓台灣社會更具反省與批判力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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